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雙魔斬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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雙魔斬罪

有人幫忙燒火劈柴,廚房很快就傳出來了香味,總算能吃上點東西不用再挨肚子餓了。蘇姝煮了雞湯和魚湯還有烤魚,桌上有碗有筷子,都是洗幹凈了,可以直接用的。

蘇楚玉先拿了碗,舀了一碗湯遞到師雲瑛身前,師雲瑛捧著碗就想喝,卻被蘇楚玉伸手給攔住了,沈著臉道:“餓死鬼投胎啊,涼會再吃。”

師雲瑛會心一笑,捧著碗呼哧呼哧地吹了幾下,然後小小地喝了一口,山雞湯味道鮮美,師雲瑛豎起大拇指,對蘇姝道:“真香,蘇姝,想不到你的手藝這般好!”

蘇姝朝她笑了笑,其他弟子也隨著一起嘗了雞湯,紛紛讚嘆了起來。

過了片刻,師雲瑛出了洞穴,把桌席座位都留給了諸名弟子,她坐在洞外一塊石頭上,擡眸望著星空璀璨,黑夜中那一輪皎潔的明月,此時已是深夜,山林間一片靜謐。

蘇楚玉跟了出去,面色淡漠地站在她的身旁,一齊望著那明月,隨意問道:“在想什麽?”

師雲瑛深深地呼吸著林間清新的空氣,好似躺在草野間肆意玩鬧的一個孩子,感嘆著道:“這種感覺真好!”

蘇楚玉不明所以,問道:“什麽感覺?”

師雲瑛面色平靜,仰望星空的雙眸中,露出幾分單純之色,淡笑道:“活著的感覺,像個人一樣有血有肉的活著。活著可以和親近的家人,一起出門闖獵,餓了就吃打來的山雞,渴了就喝山間清露,偶爾可以互相切磋劍術,討教修煉之道,彼此之間沒有腥風血雨,僅僅是為明天簡單的活著。”

蘇楚玉微垂眸,定定地註視著她,問道:“你以前在水月仙境,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嗎?”

師雲瑛撐著下巴,文靜地點了點頭,緩緩地道:“是啊。以前我剛到水月仙境的時候,一個人悶悶地不愛說話,師兄和阿姐經常帶著我去打野山雞,就是這樣的夜色,坐在山林間一起想著怎麽把山雞處理幹凈,不過他們跟你一樣,總是把劍當成寶貝,不肯給我拿去剃鳥毛。”

蘇楚玉輕哼一聲,收回了目光,道:“哼!想必你師兄,沒少氣死吧。”

師雲瑛嘟囔著道:“才沒有呢,阿姐喜歡尋幽,師兄為此特意勤修了禦劍術,速度一流,禦劍最是在行。”

蘇楚玉眉梢輕挑,輕聲問道:“是何禦劍術法?”

師雲瑛擡著眸子,道:“嗯?忘了,就是一個禦劍術。”

蘇楚玉不屑地一哼,道:“連何術法都不知道,想必也是你胡謅的。”

他靜靜地站在一邊,跟師雲瑛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。突然覺得這種感覺,有些熟悉,今夜的師雲瑛,像是過往在除魔大會之時,不停地跟他講水月仙境有多美,一家人有多親近溫馨,似乎消失許久的情緒活過來了。

可是這些只是表面的,這一次的重歸,讓蘇楚玉看到了,她心間裝著越來越多的事情。

或許她還不信任自己,從未放下戒備,一直小心提防著他吧。不然她為什麽不肯,表露出真正的自己?那一日射獵大會,若不是因為她中毒,或許他永遠也發現不了,真實的她活的有多艱難,心裏又藏著多少恨痛?

蘇楚玉知道,她心裏藏著很多難以言喻的話,可是他不明白,為什麽不能對他宣之於口?

想著想著,蘇楚玉面色漸漸變得陰冷,眼神也有些陰郁,悄無聲息地沈了一口氣。

明明他心裏知道,眼前這個女人露出的是偽善,可是該死的,偏偏他卻有點迷戀了,迷戀她安靜地坐在一旁,跟他說著無關緊要的閑話。

寂靜的林間,傳來百靈鳥歸巢的叫聲,一下一下叫的極其悅耳。

“又在想什麽?繼續說。”

今夜師雲瑛的心緒有些雜亂,也許是因為知道了當年某些事情的真相,心裏有些沈重,想著說會兒閑話來緩解覆雜的心情。

她沒像往日那樣還嘴,語調平靜地道:“沒什麽,我只是在想,當時蘇姝來找我,怪我急昏了頭,才會落入別人的陷阱。若是我去找了蘇姝,她就不會墜崖,也不會發生疏月樓之事,說不定幾年後,還能遇上菀紫英和談子仙二人。”

靜默許久,蘇楚玉漫不經心地道:“你已經盡力了,不必自愧入心。”

聞言,師雲瑛微微一怔,勉強擠出一個微笑,道:“是啊,都過去了。不過那君臨城被廉融催化的陰靈,還是得盡快讓人除去。那麽大座城,雖然鎮壓誅除起來會很耗時耗力,但若提議讓伏魔度苦界各大門派一起處理,所謂人多力量大,相信很快就能除幹凈。”

蘇楚玉道:“我已將此事告知於兄長。”

師雲瑛繼續道:“修煉修煉,修了不練有什麽用。大家修了只顧著四處闖獵,真正需要用到的地方反而視而不見。這修的是哪門子道,長此以往,仙門風氣只會越來越壞,世間自詡大義炳然的正道之輩無數,但是問問自己良心,真正能做到舍小我、棄私欲的有幾個呢?”

蘇楚玉微挑眉梢,問道:“那你呢?”

師雲瑛自嘲一笑,道:“我?大義與我不沾邊,我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螻蟻,為了明天掙紮地活著。”

蘇楚玉瞅了她一眼,道:“是個愛多管閑事的瘋女人。”

靜默半晌,師雲瑛站起身走了幾步,蘇楚玉問道:“等等做什麽去?”

師雲瑛回身看著他,道:“今夜怕是要在這過夜,我去布設結界。”

蘇楚玉攔住她,沈聲道:“你身上還有傷,我去便可。”

師雲瑛也不推辭,說完蘇楚玉便帶著仕隱前去周圍布設禁障結界,師雲瑛見他走遠,剛要坐下,忽然不遠處一個著急的聲音傳來,打斷道:“姑娘......”

師雲瑛道:“什麽事?”

虞期壓低聲道:“你快進去看看吧。”

師雲瑛微皺眉,見他神色有異,便問道:“怎麽了?裏面出什麽事了?”

虞期指著山洞內,神情有些慌張,道:“步、步少主他跟人打起來了。”

聞言,師雲瑛立即動身和虞期走進了洞穴,還沒走幾步就聽見洞內響起一片拳腳相鬥的聲音,兩人不約而同地頓住了腳步,誰也沒有說話,空氣陷入了沈默之中。

原本幾名清虛道弟子是在談論十年前沐墟宮大戰,師雲瑛自毀修羅妖心身亡,以及四大惡骨血傀的事情,說著說著,步知儀就聽得風朔汙蔑毀謗他母親和師雲瑛,心裏哪忍得了,驟然起身揮拳而去。

風朔左臉被步知儀打了一拳,嘴角流出一抹血色,風朔見步知儀為維護師雲瑛,敢不分青紅皂白直接動手打人,當即揮拳打了回去,兩旁的少年趕忙將人拉開,蘇陵春見步知儀面上大怒,慌忙拉著步知儀,護著人往後退,不讓他上前動手。

彼時,雲霄出言勸架道:“你們好端端的打什麽架?”

步知儀握著劍,怒斥道:“是,可他這混蛋說了什麽?說廉融與姬瑤是個十惡不赦的殺人狂魔,廉融是該千刀萬剮,可沐墟宮一戰與姬瑤有什麽關系?要不是風清揚抓了我小姑姑的女兒,她怎麽會死!”

師雲瑛站在洞外強行忍耐,胸口起伏不定,手不知不覺已握成了拳頭。

見狀,虞期想走進去出言阻止,師雲瑛立刻伸手抓住他手臂,搖了搖頭不讓他上前。

風朔撞著身前清虛道弟子,手指遠遠戳著步知儀的臉,唾沫星子呸出來,罵道:“臭小子,你還想替她辯言!姬瑤在棺森獄,利用惡骨血傀殺我風姑姑在前,這不是她的錯,是誰的錯?!蘇陵春竟然說不是姬瑤的錯,她跟廉融兩個惡狗,簡直讓人可恨至極,罪不容恕!”

蘇陵春幾步走到風朔跟前,回擊道:“餵你這人怎麽說話的,我又沒得罪你,你吼什麽吼?!如果沒有廉融從中作梗,假扮姬瑤作惡,本來就不會發生後面事情,你亂吼什麽?!”

風朔又道:“好啊!你倒是告訴我,姬瑤哪裏無罪不該死?她母親是妖奴,父親是罪惡滔天的魔頭,單憑這兩條,就該把她千刀萬剮!”

聽到他這麽說,步知儀目光如刀,忍不住又要上前揍他,怒道:“還敢胡說八道,看我不撕爛你這張臭嘴!”

雲霄走上前,溫聲道:“風公子,我們大小姐所言之詞,只是覺得就沐墟宮之事而論,非全是姬瑤的錯。仙尊有言,須知定一個人品行,是以當下所行善惡之事斷言,一時行善非終生善人,相反亦是如此。妖奴也並非全是惡人,是非善惡,自在人心。”

風朔卻聽不進去,喝道:“我呸!陰冥符寶、四大惡骨血傀,哪一樣害人的東西不是和妖魔有關!沐墟宮之仇,就算把她碎屍萬段,也彌補不了她犯下罪過!她們這些妖魔留存在世上就是禍害,就該統統殺光,殺滅絕!”

虞期站在一旁,回頭看了看師雲瑛,低聲道:“姑娘,我們做錯什麽了嗎?”

靜默片刻,師雲瑛嘆息一聲,回道:“你問我做錯了什麽?其實我也想問,到底做錯了什麽?”

風朔又道:“原鄉會覆滅,他們浮屠派魔狗都幹了什麽?大肆捕抓原鄉會妖奴,拿活人試煉屍傀最後浮屠派被剿,仙門誅殺姬瑤,這叫什麽,罪有應得死的活該!妖魔就不該出現在這世上!你們能原諒她,你們原諒了她為她辯解開脫,就是對不起那死去的三萬冤魂,對不起你們清虛道列祖列宗。你們好歹也是伏魔度苦界的世家望族,怎麽還想和妖魔為伍。”

他神情激動,言辭一句比一句刻薄,步知儀看著風朔,破口大罵道:“放你娘的狗屁!以妖奴為獵公然射殺我娘、想要把我煉成屍傀的人到底是誰?你們風火門栽贓嫁禍,以為把罪名亂扣在我小姑姑一人頭上,就以為沒人知曉拿旁人當傻子了?殺害風淩霜的是廉融,偷藏四大惡骨血傀的也是廉融,你混心說出這些話,莫非腦子裏面裝的都是狗屎!”

話音一落,風朔驟現怒色,動身沖上前欲要動手,蘇陵春立即阻攔,虔誠地道:“好了,既是過去之事,大家就不要爭了。”

彼時,桌上一只碗突然掉在地上,打破了滿是怒火燃燒的山洞,蘇姝有些不知所措,低垂著頭道:“我去外面看看。”

默然間,蘇姝朝洞外走了出去,經過身旁時,師雲瑛瞥見她眼眶紅了,心知這是忍了很久,側頭跟虞期輕聲道:“子欽,你先去哄哄蘇姝,你們在洞口等我,我一會就出來。”

虞期無聲無息地點了點頭,跟著蘇姝背影走出了山洞。師雲瑛走進山洞,喊道:“陵春,時候不早了,你二叔帶人前去布設禁障,很快就會回來。”

眾人回頭見師雲瑛靜靜地站在一旁,風朔看見師雲瑛,頗不愉快地啐了一口。

師雲瑛什麽也沒說,轉身就走了。

蘇陵春見她朝洞外走去,忙問道:“等等,葉姑娘,夜已深,你這是要去哪兒?”

師雲瑛頓住腳跟,輕嘆了一口,背對著眾人,道:“去一個該去的地方。”

蘇陵春覺察不對勁,道:“該去的地方,我跟你去吧,你手上還有傷,我可以給你幫忙的。”

師雲瑛揚起手止住,道:“不必了,我是妖奴,與你們非是同道中人,同路而行只會多增麻煩。你們就好好在這待著不要亂跑,等仙尊回來,他會帶你們離開的。”

蘇陵春看著她的背影,聲音有些急切,道:“葉姑娘,你、你這是要走了嗎?你就這樣走了,待我二叔叔回來,我該怎麽跟他交代啊?”

頓了頓,她又道:“待他回來,替我跟他說聲謝謝。”

說完,師雲瑛就動了身,雲霄著急追問道:“可是你還沒告訴我們,要怎麽找你啊?”

師雲瑛淡淡地冷笑,邊走邊道:“人生在世,都有各自要走的路,你們修得是仙道,而我是妖法,互相牽扯羈絆只會被荊棘刺的遍體鱗傷,這樣的相逢,就到此為止吧。”

一語末了,她出了山洞,虞期和蘇姝靜靜地蹲在一旁,面色都是一派深沈。師雲瑛蹲下身,拍了拍兩人的後背,安慰地道:“出身妖族,身染魔氣,不是你的錯,不要往心裏去。”

靜默片刻,蘇姝擦幹了眼淚,神情有些難過,道:“我想去虞娘子墳墓上看看。”

師雲瑛微微一怔,過了半晌,喉間滑動,啞聲道:“大白天你去......哪有晚上去看的。”

蘇姝哽咽地道:“可我想她了,想和她說說話。”

聽她提起想虞晚人,師雲瑛眼睛似乎有一瞬間紅了。

虞晚人雖賜予了她生命,但她與父母交集並不多,甚至連腦中記憶都極少,而在蘇姝生命中,“母親”的角色卻只屬於虞晚人,她的母親生下她來就離世了。

在她最小的那幾年裏,都是虞晚人將她一手帶大,教她讀書認字禮儀規矩,這也是她心性與家中幾位兄長截然不同的原因。

後來她雖然被生母親戚接回家撫養,但親戚家子女眾多,日子過得一直都很不容易,而且自浮屠派被剿滅之後,她在家裏的地位也變得越來越低,可她不卑不亢,靠著自己能力結了仙元,進了滅度葬刀盟的風火門修槍道。

師雲瑛看著她淒淒切切的模樣,噎聲道:“走吧,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
淚花被冷風吹散了,散成了千萬水珠,落在了留蝶巢的土地。

半夜裏,蘇楚玉和仕隱才布設完禁障結界,待回到山洞望著席地而坐的弟子,垂首掃了一圈,沒見師雲瑛三人的身影,心中頓時預感不妙。

雲霄坐在地上打坐,察覺有異動迷迷瞪瞪地醒了神,道:“仙尊,你回來了。”

蘇楚玉皺了皺眉,問道:“陵春,還有她們三人呢?”

雲霄掃了一眼周遭,發現蘇陵春和步知儀不在人群中,回道:“大小姐她、她該不會是和葉姑娘一起走了吧。”

蘇楚玉道:“走了?”

一名清虛道弟子開口道:“葉姑娘,他們三人前半夜就走了。”

蘇楚玉心緒微微混亂,神情不悅,道:“去向何處?”

雲霄搖了搖頭,緩緩地道:“葉姑娘未告知,只道去個該去的地方,說與我們非是一路人然後就走了,葉姑娘還交代,讓大小姐代她跟仙尊說聲謝謝。”

聞言,蘇楚玉身子頓了頓,擡眼掃了眾弟子一眼,發現風火門弟子也走了,又掃了一眼地上碎裂碗碟,目光一凝,神色冷淡至極,道:“昨夜發生了何事?”

雲霄把昨夜的幾人爭吵的事情經過,一五一十地敘述了一遍。講完之後,那名弟子發現蘇楚玉臉越發凜然,心跳怦怦直跳一頓。

他有些緊張地看了蘇楚玉一眼,怯聲道:“仙尊,事情就是這樣。”

說完,蘇楚玉不應,一句話也未說,擡步就要走。

雲霄不敢擡頭,立即跪下直起腰桿擡首,澀聲道:“求仙尊責罰。”

雲霄是蘇陵春的近身護衛,如今人卻不見了,這一跪是真的嚇慌了,清虛道在場的子弟不敢托大,也連忙跪了下來。

別門派的弟子不明所以,只覺蘇楚玉眼神看得讓人心裏發毛,紛紛也跪了下來,心裏想著就是,先跪了準沒錯,垂著頭一個個都不敢多言,洞穴內頓時一片安靜。

蘇楚玉朝前走了兩步,一臉嚴肅地道:“人無過錯,何來責罰。”

聞言,雲霄和一旁弟子對視一眼,兩個人都仔細回想了一圈,這才反應過來昨晚她們爭吵關於妖魔事情時,一時間忘了蘇姝身染魔氣,她站在一旁聽大家講了一通妖魔該殺該死的話,任誰聽了心裏也不好受。

而後也更加明白了,為何師雲瑛會突然說‘不是一路人’意思,前腳人家救了性命,嘴裏又吃了人家做的羹湯,後腳卻說出這種傷人話,頓覺心中一陣強烈的自責。

他自悔言語莽撞,悔恨交加,趕忙道:“仙尊,昨夜是我考慮不周,竟不知因自己一時失言,從而誤傷了葉姑娘和蘇姑娘三人,是我對不住仙尊昔日教誨......弟子知錯,甘願認罰。”

蘇楚玉沈著一張臉,漠聲道:“非是有愧於我,而是愧對己心。此事我且不罰,想明白了,待回雲間香雪海自行去規訓堂請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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